世界上有数千种语言,声音不同,文字不同,语法不同,文化背景更是千差万别。然而,我们可以学习另一种语言,可以翻译不同语言之间的思想,可以让一个文化中的故事和知识跨越数千公里传播到另一个文化。
这件事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很少停下来想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语言可以翻译?
中文的“树”、英文的 “tree”、德文的 “Baum”——它们没有共同的声音,也没有共同的文字形式。如果语言只是声音和符号的组合,那么不同语言之间应该像彼此隔绝的编码系统,无法互通。然而,当我们学习一种新语言时,我们确实能理解这些词指向同一个对象。
这说明,在语言符号之下,一定存在某种更基础的东西。
翻译不是符号之间的替换
最直觉的理解是,翻译就是词语之间的对应——apple = 苹果,water = 水。但这种理解很快就会遇到困难。
不同语言之间并不存在一一对应的词汇关系。日语的“木漏れ日”描述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洒落的光影,英文没有对应的单词;葡萄牙语的 “saudade” 指向一种对不可复得之物的深切怀念,中文里也找不到精确的等价词。每种语言都有大量这样的概念盲区。
更重要的是,即使词语能够对应,意义也不止于词语本身。
“外面下雨了。”
母亲对孩子说这句话,是在提醒带伞;农民听到这句话,想到的是久旱后的希望;旅行者听到这句话,开始调整计划。同样的句子,在不同的语境中传递完全不同的信息。语言改变的并不只是听者脑中的符号,而是听者对世界的理解。
因此,翻译真正要保持的,不是词语,而是语言所触发的认知状态。
不同语言的人,为什么能形成相似的认知状态?
如果翻译的本质是认知状态之间的转换,那么一个更深的问题随之浮现:为什么不同语言的使用者能够形成如此相似的认知状态?
一个中文使用者说“苹果掉到了地上”,一个英语使用者说 “The apple fell onto the ground”。声音、文字、语法完全不同,但两个人脑中形成的理解却高度相似——他们都理解有一个对象(苹果),这个对象在空间中发生了位置变化,这个变化发生在一段时间过程中,而且它具有某种原因(比如失去支撑后受到重力影响)。
也就是说,在语言之前,已经存在一种更基础的经验结构。对象、空间、时间、因果——这些范畴并不是某种语言的发明,而是人类组织经验的方式。语言只是对这种经验结构进行编码。
康德的先验认知结构
两百多年前,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一个极具革命性的观点:人并不是被动地接受外部世界的信息,而是通过自身先天具有的认知结构来主动组织经验。
康德将这种先天结构分为两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感性的纯直观形式——空间和时间。在康德看来,空间和时间并不是物自身的属性,而是人类感知对象不可缺少的形式。我们无法形成一个完全脱离空间和时间的感性经验,因为经验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个框架中呈现。
第二个层次是知性的范畴。康德把范畴组织为量、质、关系和模态四组,每组包含三个范畴,例如单一性、复多性、全体性,实体与偶性、原因与结果,以及可能性、实存和必然性等。这些范畴不是我们从经验中归纳出来的;按照康德的论证,它们是对象经验之所以可能的条件。
这两个层次的区分很重要。空间和时间回答的是“经验以什么形式呈现”,范畴回答的是“经验以什么方式被理解”。二者共同构成了人类认知世界的先验框架。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们看到一个苹果从桌子上掉下来。我们不仅看到连续变化的视觉刺激,更自然地理解这是同一个苹果(实体的持存),它经历了一个运动过程(时间中的变化),之前的状态导致了之后的状态(因果关系)。按照康德的框架,这种理解不是语言告诉我们的,而是认知系统组织经验的结果。
翻译为什么可能:共同的认知基础
如果从康德的视角重新审视翻译,问题就变得更容易解释了。
不同语言虽然使用不同的符号系统,但它们都试图描述一个由人类认知结构组织出来的经验世界。语言之间真正共享的,不是词汇,不是语法,而是它们背后的经验结构。中文、英文、日文、阿拉伯文虽然形式迥异,但它们都需要表达谁做了什么、什么东西存在、事件如何发生、事物之间有什么关系、时间如何展开、空间如何组织。
从这个意义上说,康德提出的先验结构可以被看作不同语言之间的一种共同“接口”。不同语言像不同的软件系统,但它们都运行在人类共有的认知条件之上。正因为底层条件具有相当程度的共同性,语言之间才有互操作的可能。
这种说法并不是要把康德的哲学直接当成现代翻译科学。它更像一个解释框架:翻译者不是在两套词表之间搬运符号,而是在目标语言中重建一组关于对象、关系、时间、因果、意图和语境的理解。
语言相对论的挑战
到这里,一个强有力的反驳几乎不可回避:如果认知结构真的是普遍的,为什么有些东西就是翻不好?
20 世纪,萨丕尔和沃尔夫的工作促成了后来所谓的语言相对论——语言不仅是思想的工具,也可能影响思想。沃尔夫尤其强调霍皮语与欧洲语言在时间表达上的差异,并由此提出关于“习惯性思维”的更广泛主张。后来的研究者对这些具体分析和由此推出的结论均有争论,因此它们更适合作为问题的起点,而不是已经确定的事实。
这个挑战值得认真对待。确实,不同语言对颜色的分类、对空间关系的描述、对时间的隐喻都有差异;实验研究也发现,其中一些差异会影响使用者在特定任务中的注意、记忆和判断。
但这些证据并不支持“语言严格决定思维”的简单版本。更稳妥的说法是,语言会影响哪些区分更容易被注意、哪些概念更容易被提取,以及人们习惯怎样组织和报告经验;这种影响的强度则取决于任务、语境、熟练度和文化等因素。一个说中文的人和一个说英文的人,虽然对某些经验的编码方式不同,但都能够理解物体、因果、时间和空间。差异更多体现在默认的注意与表达路径,而不等于绝对的理解边界。
这其实可以放入康德式的框架中理解:如果先验结构提供的是经验得以形成的基本条件,语言就在这些条件之上增加文化性的过滤和强调。翻译之所以困难,不一定是因为认知结构彻底不同,也可能是因为不同语言对经验的“取景”方式不同。那些“不可翻译”的词,往往并非指向人类无法理解的经验,而是指向某种经验的特定切割方式——我们缺的不是理解力,而是一个同样精炼的表达。
关于语言如何影响概念的默认路径,站内文章《语言是思维的操作系统》和《当语言设计概念之间的路径》提供了更具体的实验与机制讨论。
从乔姆斯基到认知科学:语言之下的普遍结构
康德的思路在后来的语言学和认知科学中找到了某种呼应,但这些理论并不等同,也不能彼此直接证明。
20 世纪中叶,乔姆斯基提出生成语法,并把人类获得语言的能力与某种先天的语言机制联系起来。后来的“普遍语法”理论试图说明,人类语言的差异背后是否存在共同的结构约束。这个研究传统与康德的先验哲学有一种方法上的亲缘关系:两者都追问,在经验和文化差异之下,是否存在使学习与理解成为可能的共有条件。不过,普遍语法的具体形式和证据至今仍有争论,不能把它当成康德框架已经被语言学证实。
现代认知科学也从不同方向追问语言与非语言认知的关系。我们看到一个杯子,并不是必须先得到“杯子”这个词才能认识它;物体的形状、可操作性和空间关系可以在语言标签之前或之外被加工。语言为这些理解提供稳定、可交流的符号,却不必是每一种理解的起点。
发展心理学的研究提供了更直接的证据。婴儿在熟练说话之前,就表现出对物体连续性、行动目标、数量和空间关系的某些敏感性。不过,这些实验支持的是一组早期出现的核心能力,并不等于康德十二范畴的逐项验证。二者可以对话,却属于不同层次:一个是关于经验可能条件的哲学论证,另一个是关于婴儿行为和认知发展的经验研究。
因此,与其断言“语言不是思想的源头”,不如说:语言与思想并不完全重合。 人可以形成部分非语言表征,而语言又会反过来压缩、稳定和重组这些表征,使它们更容易进入推理、记忆与公共交流。语言真正连接的,是两个认知者关于世界的模型。
人工智能提供的新视角
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视角。
多语言模型会在训练中形成可跨语言复用的内部表征。研究者发现,一些模型的表示空间同时包含对具体语言敏感的方向,以及相对不依赖语言、可以支持跨语言迁移的方向。因此,中文的“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和英文的 “The apple fell from the tree” 在某些模型与表示方法中能够获得相近的语义表示。
这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于康德意义上的先验结构。模型的结构由设计者设定,表示则主要从训练数据和目标中学习;人类认知来自生物演化、身体经验与个体发展,而康德讨论的是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先验条件。三者所处的解释层级并不相同。
但它们之间存在一个有趣的对应:为了跨越表层符号差异而完成预测、检索或翻译,系统往往需要形成比单个词形更抽象、可跨语境复用的表示。模型并没有证明人类拥有康德式范畴,却以工程方式展示了这样一种可能:表层形式不同的语言,可以通过共享的中间结构建立映射。
关于模型是否因此“拥有概念”,可以继续阅读《大模型有概念吗》。这个问题需要把行为能力、内部表征、现实锚定与主体资格分开讨论。
翻译连接的是两个认知世界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语言可以翻译?
答案也许不只在语言本身。语言之间能够互译,不是因为不同民族恰好创造出了可以相互对应的符号体系,而是因为人类共享身体、环境和相当一部分认知能力,也能够通过学习进入彼此不同的文化与概念网络。康德的贡献不一定在于他提出的十二范畴是否完全正确,而在于他率先系统追问:人类认识世界,是否依赖于某些并非从单次经验中直接取得的结构?
从乔姆斯基的语言能力理论,到认知科学对核心知识的研究,再到语言模型中的跨语言表示,不同领域都在各自层次上追问表层差异之下的共同结构。它们不能简单合并成一条支持康德的证据链,却共同提醒我们:理解并不等于符号配对,翻译也不只是替换词语。
而翻译中那些真正困难的地方——那些“不可翻译”的词、那些微妙的文化隐喻、那些在转换中必然流失的东西——也从反面照亮了这个问题。正因为存在一定程度的共同理解,我们才能精确地意识到翻译在哪里失败:我们或许知道对方指向怎样的经验,只是目标语言还没有为那种经验找到同样经济、同样有历史重量的切口。“不可翻译”并不必然意味着“不可理解”。
翻译真正连接的,从来不是两组孤立的符号,而是两个可以相互靠近、却永远不会完全重合的认知世界。
延伸阅读与参考资料
- Kant, I. (1781/1787). Critique of Pure Reason,尤其参见“先验感性论”与“纯知性概念表”。
- Lucy, J. A. (1997). Linguistic Relativity.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6, 291–312。
- Wolff, P., & Holmes, K. J. (2011). Linguistic relativity. WIREs Cognitive Science, 2, 253–265。
- Spelke, E. S., & Kinzler, K. D. (2007). Core knowledge. Developmental Science, 10, 89–96。
- Chang, T. A. et al. (2022). The Geometry of Multilingual Language Model Representations. Proceedings of EMNLP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