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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门学科不再被强制:英语降级问题里的分配机制

把「英语该不该降为副科」改写成一个可以检验的分配问题:制度权重下降之后,哪些人还有别的学习通道,哪些人没有,以及为什么平均值会掩盖这件事。

2026-09-16Lingming约 3 分钟 https://lingming.blog/posts/2026/when-a-subject-stops-being-required/

每隔一段时间,关于英语是否应该继续作为中小学主科的讨论就会再来一轮。支持降级的一方会说,绝大多数人一生中用不到英语,把大量学时押在一门工具性语言上是一种浪费;反对的一方会说,英语是接触世界知识的接口,取消它等于主动降低一代人的信息带宽。两边都能举出相当有力的例子,讨论却很难推进。

我怀疑这不是因为其中一方不讲道理,而是因为双方在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支持降级的人多半在回答「英语对一个普通人的平均价值有多高」,反对的人多半在回答「失去英语接口的代价有多大」。这两个问题都可以有答案,但它们不能互相反驳,所以争论只能不断重复各自的前提。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双方都很少直接谈:如果英语的制度地位真的下降,这件事落在不同人身上的形状是不是一样的。

把「该不该」换成「谁会怎样」

我想把问题换成这一句:

当英语教育从一种由学校强制提供的公共品,转向更多依赖个人选择和市场供给时,英语学习机会会如何在不同社会群体之间重新分配?

这个替换有两个好处。它把价值判断暂时搁置了——回答它不需要先同意英语重不重要。它也把问题变成了可以被检验的东西:如果有人认为降级不会扩大差距,那是一个关于机制的断言,可以写下来,可以被反例推翻。

替换之后,第一件需要分开的事情是学科的制度地位和学生的实际能力。这两者经常被当成同一个东西,但它们不是。一个学生最终掌握多少英语,来自几条并行的通道:学校的课时与师资、家庭能提供的支持、校外市场和线上资源、以及他自己愿意投入的时间。制度权重只是其中一条。它下降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剩下那几条各自还剩多少——而这恰恰是因人而异的。

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失去一部分学校英语课,家里可能增加线上外教、原版读物或者课外班;欠发达地区的孩子失去同样比例的学校英语课,家庭那一栏本来就接近空白,校外那一栏可能根本不存在。同一个政策,同一个降幅,落地的结果可以完全不同。

两条路径,形状不一样

制度权重下降会通过两条路径影响能力,而这两条路径的作用方式并不相同。

第一条是供给。课时减少是直接的,但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学科地位下降之后,英语教师会逐渐被调去别的岗位,而这个过程在不同地方的速度不一样。家长的保留压力越强的地方,教师流失得越慢。所以低资源地区可能同时承受两件事——课时变少,剩下的课质量也下降。

第二条是激励。考试权重下降之后,即使课时和教师都没变,学生的投入也会下降。但这条路径对不同人的作用不同:对一部分家庭来说,英语的价值从来不只来自升学考试,还来自留学、职业或者家庭本身的预期。考试压力撤掉之后,这些家庭的投入不会同步塌掉。

这两条路径还有一个结构性差别。学校的课是强制的,一个不投入的学生坐在教室里仍然会吸收一部分;校外的资源不是,它完全由投入门控。所以减课时和减考试压力,伤害的人群并不重合。

真正决定分配的,是补偿项的形状

上面这些都还只是「谁受影响多一点」。真正把问题变成分配问题的,是第三件事:学校退一步的时候,有能力的家庭会补一步。

这一步的量不是人人相等的。它与家庭本来就能触及的资源成正比。把它写下来大概是这个样子:

$$A_i = capacity_i \times avail_i \times \big(1 + \rho \cdot \text{shortfall}_i\big)$$

capacity 是家庭和学生自己能投入的能力(钱、注意力、父母的英语水平),avail 是当地能不能买到或者连得上,shortfall 是学校这次实际少给的部分,$\rho$ 是补偿强度。

这个式子里有两个可以被检验的主张。

第一个是乘法:capacity 和 avail 相乘,而不是相加。意思是有钱但当地没有供给、有供给但家庭付不起注意力,两种情况都补不回来。如果写成加法,任何一边都可以单独救场,那会是一个不同的模型,也会得到不同的结论。

第二个更关键:补偿项也是乘法。$1 + \rho \cdot \text{shortfall}$ 乘在原来的可及性上,所以一个 $A_i$ 已经接近零的家庭,无论补偿强度多大,结果仍然接近零。补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它只是让本来就够得着的人少损失一点。

让它跑起来

有了这些,就可以写成一个最小的可运行模型:两万个虚拟学生,三个资源层,每人有自己的当地师资、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学习动机,以及一个代表天赋与既往接触的效率残差。政策是四个可以独立调的数:学科权重 $S$、考试权重 $P$、面向低资源地区的师资保障 $G$、公共数字资源 $D$。能力按年更新:

$$E_{t+1} = E_t + \eta I (1 - E_t) - \delta E_t$$

用饱和增长减线性遗忘,而不是简单的「学了加、忘了减」,有两个理由。简单加减跑十年会发散或者跑到负数,而这个形式恒在 $[0, 1)$ 内。更有用的是,它的长期解是闭式的:$E^{\ast} = \eta I / (\eta I + \delta)$。也就是说,这个模型的长期回答本来就是一个公式,模拟真正提供的是谁落在哪里(分布)和多快到达(瞬态),而不是一个需要靠仿真才能得到的数字。

所有情景共用同一批学生,同一组随机数。要估的是同一个人在两种制度下的差 $\Delta E_i$,共用抽签能让抽样误差在相减时抵消;独立重抽会让方差大一个量级,而分布的尾部恰恰是最吃这个方差的地方。

我把模型做成了一个可以在浏览器里跑的页面:英语退出主科之后。下面的数字都来自它,参数取默认值,跑十年。

跑出来的三件事

先把五个情景的结果一次列全。$S$ 是学科权重,$P$ 是考试权重,$G$ 是面向低资源地区的师资保障,$D$ 是公共数字资源;后面几列是跑完十年之后的结果。手机上这张表要横向滑一下。

情景$S$$P$$G$$D$全国均值Δ均值跌破基础线城市层普通县市欠发达层Δ地区差距
A 当前制度1.001.000.300.200.506±0.013.8%0.0%2.1%38.9%±0.0
B 完全取消主科0.450.250.300.200.350−15.652.9%3.4%44.4%97.5%+4.5
C 降低权重但保留0.750.600.300.200.435−7.030.0%0.3%11.9%74.6%+2.7
D 降低权重 + 师资保障0.750.600.850.250.482−2.414.3%0.1%4.6%37.0%−4.2
E 非主科 + 全国数字英语0.450.250.550.900.404−10.137.3%2.5%22.8%80.2%−0.7

(变化量的单位是百分点。基础线定在能力 0.35。)

情景 A 是参照系:所有学生都从当前制度下的稳态出发,所以它跑多少年都不动,后面每一行的位移都可以归给政策改变。这些小数点不是抽样噪声——换六个不同的随机种子重跑,情景 C 的欠发达层跌破比例落在 74.5% 到 74.9% 之间,全国平均变化落在 −7.03 到 −7.05 之间。

第一件:平均值会掩盖要害。

「降低权重但保留」这一档,全国平均能力掉 7.0 个百分点。城市高资源层跌破基础线的比例从 0.0% 变到 0.3%,几乎没动;欠发达层从 38.9% 变到 74.6%。只看第一个数字,这是一次温和的调整;只看最后一个数字,这是另一回事。如果一份评估报告只报告全国均值,它不会写错任何一个数,但会漏掉全部要害。

这里要把机制说准,因为很容易讲错。各层的损失并不悬殊:城市层平均掉 5.2 个百分点,欠发达层掉 7.9 个,后者是前者的一倍半,不是十倍。真正把跌破比例推上去的是起点位置——欠发达层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基线水平本来就在基础线上方八个百分点以内。把全国平均那 7.0 个百分点均匀地加在每一个人头上,什么差别化机制都不要,欠发达层的跌破比例也会从 38.9% 升到 68.4%;模型算出来的实际值是 74.6%。也就是说这个结果里大约八成来自「谁本来就贴着线」,只有大约两成来自「谁损失得更多」。

这个区分很重要。它说明平均值的误导性不需要任何阴谋式的机制就能产生:一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冲击,落在一个分布贴着阈值的群体身上,就足以让阈值指标爆掉。差别化损失是真的,但它是第二位的。

第二件:同样是降权重,配不配师资保障是两回事。

模型里有两个情景的学科权重和考试权重完全相同,只差一项面向低资源地区的师资保障。欠发达层的结果分别是 74.6% 和 37.0%——后者比当前制度下的 38.9% 还略好一点。这说明「降低考试压力」和「让底部失去英语输入」并不是必然绑在一起的两件事,它们之所以看起来绑在一起,是因为讨论里通常只有一个旋钮。

第三件:公共数字资源有效,但有天花板。

另外两个情景只差公共数字资源的强度。普通县市那一层,跌破基础线的比例从 44.4% 降到 22.8%,改善明显;欠发达层只从 97.5% 挪到 80.2%。原因在模型的结构里:数字资源只进 avail,不进 capacity。它能改变「能不能连上」,改变不了「连上之后有没有人用得起来」。这与数字鸿沟研究里接入差距与使用差距的区分是同一个形状,不过这里只是结构上的相似,不构成对那些实证结果的引用。

最反直觉的一条

如果你不同意上面这些,最自然的反驳是:市场会补上。学校退出留下的空缺,会被培训机构、在线课程、AI 辅导填掉,所以担心是多余的。

这个反驳可以直接在模型里试。把「校外渠道相对课堂的效率」推到两倍,把「家庭补偿强度」推到最大,同时把最可争议的师资流失假设归零、把考试激励的作用也归零——一次性把所有旋钮都拧到最有利于「市场能接管」的一端。

结果是:全国平均的降幅从 15.6 个百分点收窄到 5.1 个百分点,但地区差距扩大了 10.4 个百分点,比默认假设下的 4.5 更大。

这个预设一次动了四个旋钮,也顺带改变了基线,所以我又单独试了一次:只把「校外渠道效率」和「家庭补偿强度」推满,考试激励和师资流失都保持默认。这时基线几乎没动,而地区差距扩大了 11.6 个百分点——比一次动四个旋钮时还多。所以这个结果确实来自替代机制本身,不是基线位移造成的错觉。

单独看补偿强度这一个参数,趋势更清楚:

家庭补偿强度 $\rho$全国平均变化地区差距变化欠发达层跌破基础线
0(没人补)−18.1+0.398.2%
1(默认)−15.6+4.597.5%
2(市场接管)−13.4+7.996.5%

(单位:百分点。)

家庭补偿得越彻底,全国平均看起来越没事,差距扩大得越多。这两件事不是巧合,它们是同一个参数造成的:补偿项是乘法,所以替代效率提高,得利的恰恰是本来就能替代的人。

也就是说,「相信市场能补上」并不能推翻分配结论。它让平均值变得更好看,同时让平均值变得更没有信息量。

一个参数全是设定的模型,凭什么有用

到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问题:上面每一个系数都是我设定的,没有一个是从数据里估出来的。基线那几个数字——城市层均值 0.64、欠发达层 0.38、全国 13.8% 在基础线以下——是按「城乡有明显落差、少数学生达不到基础交流水平」这个常识性印象标定的锚点,不对应任何一次真实测量。

这样的模型不能用来预测。它给出的任何一个百分点都不该被当作对真实政策后果的估计。

但它仍然有两件事可以做。

第一,它把立场变成了可以检查的结构。 「市场会补上」这句话,作为一个立场只能反复陈述;写成 $1 + \rho \cdot \text{shortfall}$ 乘在可及性上之后,它就有了可以被追问的地方:补偿是乘在原有可及性上,还是加在上面?如果是乘,那么补偿强度提高会同时缩小平均损失和扩大差距——这是一个可以被数据证伪的联合预测,而不是一句态度。

第二,它能区分哪些结论稳、哪些结论不稳。 我把五个假设铺成一张网格,405 组参数各跑一遍两个降级情景,一共 810 次检验,然后看每句话在多少次里成立:

说法成立比例
全国平均能力下降810 / 810
底部人群跌破基础线的比例上升810 / 810
底部人群的损失大于顶部596 / 810
地区差距不缩小596 / 810

前两句在网格上没有例外。后两句有四分之一的反例,而且反例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几乎全部落在校外渠道效率为零、家庭补偿强度为零的那些格子里。这有一个清楚的解释——如果校外根本没有东西可买、也没有人会补,那么降级伤害最大的反而是师资本来最好的地方,因为它们能损失的东西最多。这时候差距会缩小,同时所有人都变差。

所以「差距会扩大」不是关于降级的断言,而是关于替代的断言:它成立的前提是校外渠道确实存在、家庭确实会补。我原先在这里写的是「在所有取值下地区差距都没有缩小」,那是错的,扫完网格才看出来。这恰恰是把模型写出来的用处——它让一句听上去合理的话变得可以被自己的参数推翻。

Joshua Epstein 有一篇短文专门谈这件事,题目就叫《Why model?》。他的论点是,预测只是模型众多用途中的一个,而且往往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澄清机制、暴露不确定性所在、发现哪些直觉其实互相矛盾,这些用途不需要模型准确,只需要模型明确。

这个模型不做什么

它的边界也需要说清楚,否则上面的话会被读得太重。

师资流失那一条,我让学科地位下降在低资源地区同时减课时和减教师,这等于把倾向性写进了假设。缓解办法是把那个参数留给读者归零——归零之后欠发达层跌破基础线的比例仍然从 38.9% 升到 95.2%,差距仍然扩大 3.1 个百分点。所以结论不靠这一条撑着。但它仍然是一个假设,不是一个发现。

模型里没有一般均衡:家庭之间不竞争名额,培训市场的价格不随需求变化,教师不跨区流动,英语和其他学科不争夺同一段时间。这些都会改变结果的量级,有些可能改变方向。

指标也会饱和。最激进的那一档情景下,欠发达层跌破基础线的比例达到 97.5%,已经贴着上限,这时它分辨不出更坏的情况。饱和本身是个信号:那一档政策的量级超出了这个指标的分辨范围。

基础线画在哪里会明显改变数字。我把它从 0.25 扫到 0.50:欠发达层跌破比例的增幅在 0.35 附近最大(+35.7 个百分点),往两边都会掉下去,画在 0.25 是 +20.3,画在 0.50 只有 +8.7。方向在每个位置都一样,幅度不是。这是所有阈值指标的共同性质——增幅必然在某处取到极大值——而不是这个政策的性质。既然如此,把线定死就等于我替读者选了最好看的那个数字,所以页面上它是一根滑块:上面引用的每一个百分点,你都可以自己换掉再看一遍。

还有一条是模型结构造成的限制:在欠发达层内部,家庭条件好并不能自保——那一层里最富的五分之一和最穷的五分之一损失几乎一样(7.97 对 7.63 个百分点)。原因是模型把「当地买不买得到」设成了地区属性,所以一个穷县里的富裕家庭没有更好的市场可买。只有把公共数字资源推到高位(情景 E),这一层内部才会出现家庭条件的梯度。这既是一个可以讨论的机制主张,也是一个需要警惕的简化。

还有一个乍看像 bug 的行为:在最乐观的假设组合下,页面会显示某些情景的全国平均高于当前制度。它不是计算错误,而是「市场比课堂更有效且家庭补得上」这句话的字面含义——对本来就补得上的那部分人,学校退出确实是净收益。平均值上升和底部恶化在同一组参数下同时出现,这本身就是不该只看平均值的理由。

回到开头

这个模型不会告诉你英语该不该继续做主科。它做不到,也不应该被用来做这件事。

它能做的是把争论的焦点挪一个位置。原来的问题是「英语重不重要」,这个问题大概率永远争不完,因为它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真答案。换过之后的问题是:如果减少一门学科的制度保障,哪些人手里还有别的通道,哪些人没有,以及有没有办法在减少考试压力的同时不动那条通道。 后一个问题至少有机会被证据回答。

模型里那个「降低权重 + 师资保障」的情景之所以值得注意,不是因为它是一个可以照搬的方案——它的参数是我设定的,它证明不了任何现实中的可行性——而是因为它显示了一件事:在这个机制结构里,考试压力和底部机会是两个可以分开处理的旋钮。真实世界里它们能不能分开,是另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更难的问题。

但如果连在模型里都分不开,那么讨论确实只能停在「该不该」上。现在至少可以问下一个问题了:在真实的制度约束下,那个保障要多强、要投在哪里,才够得上模型里这一档?

参考资料

  • Cunha, F. & Heckman, J. (2007). The technology of skill forma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7(2), 31–47.
  • Epstein, J. M. (2008). Why model? Journal of Artificial Societies and Social Simulation 11(4), 12.
  • Saltelli, A., Ratto, M., Andres, T., Campolongo, F., Cariboni, J., Gatelli, D., Saisana, M. & Tarantola, S. (2008). Global Sensitivity Analysis: The Primer. Wiley.
  • Merton, R. K. (1968). The Matthew effect in science. Science 159(3810), 56–63.
  • DiMaggio, P. & Hargittai, E. (2001). From the “digital divide” to “digital inequality”: Studying Internet use as penetration increases. Princeton University Center for Arts and Cultural Policy Studies, Working Paper 15.
  • 互动模型:英语退出主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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