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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主体是什么:大脑、知识结构,还是两者之间的动力学

记录一次关于「思维的主体是什么」的对话。区分物理层、结构层与动力学层,说明为什么静态的知识结构不会思考,以及为什么大脑可能既是载体、也是算法的一部分。附对原答案中三处文献表述的核查与更正。

2026-09-17Lingming约 2 分钟 https://lingming.blog/posts/2026/what-is-the-subject-of-thinking/

我和 AI 聊了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思维是大脑做出来的,还是大脑只是承载了某种能够自行演化的认知结构?

它的回答比我预期的完整,所以我把它记在这里。下面的正文保留了对方的论证和语气,我做的是排版、段落次序和文字上的整理;另有三处对文献的表述与原研究的实际主张有出入,我在正文里改写了,并在文末的校订说明中逐条列出。

这个问题在这个博客里不是第一次出现。《思考是如何发生的》说的是念头的涌现不需要"我"批准;《从"认知结构"到"认知空间"》把认知结构定义成产生关系的机制,把认知空间定义成这一机制运行时的状态空间——但那篇文章明确把神经实现层括了起来,声明不在讨论范围内。这次对话恰恰要打开那个括号。

先给出结论

思维既不只是"大脑这个器官在计算",也不能简单说成"信息自己在思考"。更接近现实的可能是:大脑通过学习形成一种具有内在结构的动态认知空间,而思维就是这个结构之中的状态不断演化。

换句话说:**大脑提供物理实现,经验提供结构,而思维是结构中的动力学。**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而后文的大部分篇幅,是在解释为什么缺任何一样都不行。

“大脑在思考"这句话需要拆开

我们习惯把大脑想象成 CPU:输入进去,大脑计算,思想出来。但现代神经科学看到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大脑不是一个中央处理器,而更像一个由大量相互连接的循环网络组成的动态系统——近年来研究的重心,也越来越从"某个神经元代表什么”,转向神经群体的状态空间、网络结构与时间动力学。

在这个框架下,可以把思维过程中大脑做的事情粗略分成两件。

感知:不是复制,而是分类

视觉、听觉、触觉并不是把外界"复制"进脑子。大脑会用已有的知识对输入进行解释、分类和预测:我们看到的世界,本身已经经过认知结构的塑形。

这一点最近被推到了一个相当强的版本。Barrett 与 Miller 在 2026 年的一篇综述里主张,分类不是感知的终点站,而是从最开始就贯穿整个信号加工过程的核心计算策略,由预测性的反馈信号组织前馈加工来实现。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先看见,再归类"这个直觉顺序是错的——归类从来没有在感知之后发生,它一直在感知之中。

这里需要一句提醒:预测加工这一整套框架,目前并不像科普写作中呈现得那么已成定论。Furutachi 与 Hofer 在 2026 年评估这一框架的经验支持时指出,“预测误差"在不同研究里的定义并不统一,证据也不一致;有些看起来相似的神经反应,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计算。所以上面这段话更准确的读法是:这是一个正在被严肃推进、也正在被严肃挑战的方向,而不是一条已经锁死的结论。

记忆:不是数据库,而是结构生成器

这是更关键的一点。

过去容易把记忆理解成"经历 → 储存 → 提取”。但越来越多研究提示,海马体这类系统保存的并不只是"事件录像",它们还参与抽取关系、重放经历、构造可能路径,形成认知地图和图式。

最有意思的是海马重放(hippocampal replay)。人和动物在休息、甚至没有执行明确任务的时候,大脑会重新激活与经验相关的神经活动序列;而且这些序列可以被重新排列。已有研究观察到重放会绕开新出现的障碍物重新规划路线,也观察到重放的轨迹穿过动物看见过、却从未真正走过的区域。换句话说,被重放的不只是发生过的事,还包括没有发生但结构上可达的事。

这已经很接近我最初的那个想法:知识一旦形成结构,结构本身就开始限制、引导甚至产生新的组合。

不过这里必须补一句反向的证据,因为它比支持性的证据更值得注意。Dragoi 在 2024 年提出"大脑的生成语法"(generative grammar of the brain)这个说法时,重点其实和上面这句话的方向相反。他的论证是:海马网络生成时间压缩序列的能力,在相应经验发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在出生后早期就已经形成;经验做的更多是从这套先在的序列库里选择,而不是从零创造。用他的术语说,先有"神经句法"(competence),后有"神经语义"(performance)。

这对我的原命题是一个真正的修正。它意味着生成能力未必是结构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涌现出来的产物,而可能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先决条件——结构的作用是给这套生成能力提供内容,而不是给它提供能力本身。

结构确实会生成:弱版本

回到"知识结构自己能不能产生新知识"这个问题。这里必须区分两个版本。

弱版本是:**知识结构会约束、引导和产生新的组合。**这个说法相当合理。

假设你已经有这些概念:动物、鸟、飞行、企鹅、环境、进化。它们不是六个独立文件,而是一个巨大的关系网络。当其中一个节点被激活,会牵出一串问题:鸟为什么会飞?为什么企鹅不会飞?飞行是不是"鸟"的必要属性?一个概念究竟由必要条件定义,还是由统计特征形成?

你并没有事先存储这一整条思考路径。**路径是网络结构运行时产生的。**这已经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成。

强版本的诱惑:是谁推出了 a = c?

但你真正感兴趣的,我猜是更强的那个版本:如果认知结构足够复杂,它是否已经拥有某种独立于大脑材料的生成能力?

这个问题要深得多。考虑最简单的例子。给定 $a = b$ 和 $b = c$,那么 $a = c$ 似乎已经"潜伏"在前两个关系之中。于是可以问:是谁推出了 $a = c$?是神经元吗?还是关系结构本身决定了这个结果?

这正是计算主义、功能主义、结构主义这些立场进场的地方。但在进场之前,有一个区分必须先做出来,否则整个问题会被问偏:逻辑上被蕴含,和心理上被推出,是两件事。

$a = c$ 在逻辑上确实被前提蕴含——它的真值不依赖于任何人是否想到它。但"想到它"是一个发生在时间中的事件,要消耗注意力,可能失败,可能永远不发生。数学史上大量定理在被证明之前的几百年里,一直安静地被公理蕴含着,没有因此就自己冒出来。逻辑上的可达性不等于心理上的可达性,把两者混为一谈,正是下一节要处理的那个错误。

必须补上的修正:静态结构不会思考

所以我要修正你最初的命题。

假设一本百科全书包含极其丰富的知识结构:达尔文 → 进化 → 选择 → 遗传学 → 生态学,关系一应俱全。但把这本书放在桌子上一千年,它不会自己提出新理论。

原因很简单:结构 ≠ 动力学。

一个更贴切的例子是神经网络。训练好的模型参数可以存在硬盘里,十几个 GB 的权重,里面确实编码了极其复杂的关系结构。但关机以后,它什么都不会想。只有当这套权重被放进一个运行过程——激活、循环、输入、采样——才会出现"状态 1 → 状态 2 → 状态 3"这样的东西。

所以原命题应该改写成:

不是"认知结构自己能够思考",而是某些认知结构一旦被一个合适的动力系统实现,就天然具有生成新状态的能力。

这两句话看起来差不多,哲学意义完全不同。前一句把结构说成了主体,后一句把主体交还给"结构 + 运行"这个组合。

三层模型

到这里,可以把整件事拆成三层,问题会清楚很多。

**第一层是物理层:**神经元、突触、电位、神经递质、脑区连接。这一层回答"思维由什么实现"。目前所有可靠的神经科学证据都表明,改变脑活动、脑损伤或脑刺激能够改变认知功能;所以至少在人类身上,思维与脑的物理活动之间存在强烈的、部分可因果验证的依赖关系。

**第二层是结构层:**经验不断改变连接之后,大脑形成概念、类别、因果模型、图式、语义关系、空间关系、社会关系、自我模型。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极高维的空间,每个概念不是一个孤立节点,而是这个空间中的某种位置或活动模式。今天的"表征几何"(representational geometry)研究正是在尝试描述这种结构:从关注单个神经元怎么调谐,转向关注群体活动模式在响应空间里构成什么形状。这一层回答"我们知道的东西以什么结构存在"。

**第三层是动力学层:**认知状态开始沿着这个空间运动。比如:

苹果 → 水果 → 植物繁殖 → 种子传播 → 动物行为 → 共同进化 → 生态网络

一次思考,就是一串状态迁移:

$$S_t \rightarrow S_{t+1} \rightarrow S_{t+2} \rightarrow \cdots$$

而下一个状态不是随机产生的,可以粗略写成:

$$S_{t+1} = F(S_t,\ K,\ I,\ G,\ B)$$

其中 $S_t$ 是当前思想状态,$K$ 是已有知识结构,$I$ 是外界输入,$G$ 是当前目标,$B$ 是身体与情绪状态,$F$ 是大脑网络实现的动态规律。

于是一个重要的认识出现了:

思维可能不是"知识",而是认知结构中的轨迹。

于是创造力变得可以理解

如果这个模型成立,创造力就不再神秘。创造一个新概念,不一定意味着凭空造出信息,更多时候是在已有空间里做几类操作:

组合——把生物学和信息论放到一起,得到遗传编码。类比——发现神经网络和社会网络共享某种结构关系。抽象——从苹果掉落、月球运动、行星轨道里抽出引力。插值——在两个已有概念之间找到此前不存在的中间结构。外推——沿着已有关系走到一个从未经历过的位置。

于是:新想法不一定是脑中某个"创造中心"制造出来的。它可能是整个知识空间的结构,使某些新状态变得可达。顿悟之所以常常表现为"换一个角度看"而不是"想得更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大脑是载体,还是算法的一部分?

那么回到最初的二分:大脑到底是不是"载体"?

我的答案有点微妙:它可能既是载体,也是算法的一部分。

“载体"这个词容易让人想到 U 盘——信息和 U 盘原则上完全可以分开。但大脑可能不是这样,它更像钢琴:音乐不在琴身里,也不在乐谱里,而是琴体结构、琴弦张力、共振特性和演奏动作共同产生的。你不能有意义地问"音乐是在钢琴里还是在乐谱里”。

同样,思维是神经结构、过去经验、当前感知、身体状态、目标和内部自发活动一起产生的。

最后这一项特别值得强调。大脑即使在没有明确外部任务时,也存在丰富的自发活动,而且这些活动携带可以被解码的认知内容——Liu 等人 2022 年的综述专门讨论了这条路径:如果我们知道某段情节记忆的神经表征长什么样,就可以在休息期把它的重放解码出来。不过同一批文献里也有相反方向的证据:静息态的功能连接在全身麻醉之后、在植物状态的患者身上依然存在,说明自发活动并不全都是认知内容,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只是沿固定解剖通路跑出来的结构性涨落。

即便打了这个折扣,结论仍然成立:大脑不像被动存储器,它本身就是一个持续自发活动的动力系统。

substrate independence 的诱惑,和必须保留的问号

这又带出一个更危险、也更有意思的问题。

假如思维真正关键的是"结构 + 动力学",而不是"碳基神经元"本身,那么理论上:如果我们能在另一个物理系统上完整重建你的概念空间、记忆结构、关系网络、价值结构、预测模型和动态规律——那个系统会不会开始产生你的思维?

这就是功能主义与基底独立性(substrate independence)的核心诱惑。

但必须说清楚:目前科学并没有证明,只复制计算结构就一定复制意识或完整的人类心智。我们还不知道身体、内感受、神经调质、细胞生物学以及具体的神经动力学,究竟是不是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上一节那个"自发活动未必都是认知内容"的发现,恰好是这个问号的一个具体版本:如果连区分哪些神经活动承载认知都还做不干净,那么"完整重建"这件事连验收标准都还没有。

所以这里必须保留一个很大的问号。

一个凝练的定义

把前面的东西收起来,可以给"思维"一个定义:

思维,是一个具有记忆、世界模型和目标的动态系统,在其内部表征空间中进行状态迁移、模拟、组合、预测和选择的过程。

这样定义之后,“大脑"和"思想"就不再是竞争关系,而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不同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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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系统
              │
              ↓
        神经网络结构
              │
          学习 / 经验
              ↓
        认知结构空间
              │
      ┌───────┼────────┐
      ↓       ↓        ↓
    记忆     概念     世界模型
      └───────┼────────┘
              ↓
          状态动力学
              ↓
          思维轨迹
              ↓
      新概念 / 新预测 / 决策

于是你最初的问题可以重新表述成一个值得继续追的假说:

“思维主体"也许既不是单个神经元,也不是某个脑区,甚至不是静态的知识集合;真正承担思维的,是一个由大脑实现、由经验塑造,并能够在自身认知空间中持续演化的动态结构。

遗留的问题:“我"是什么

走到这里,下一个问题就非常有意思了。

如果思维是"认知空间中的轨迹”,那么"我"是什么?

是整个空间?是控制轨迹的某个机制?是不断观察这条轨迹的意识?

还是——更激进一点——“自我"本身也只是这个动力系统为了预测和控制自身而构造出来的一个模型?

这是下一步非常值得往下挖的一层。

校订说明

原答案引用了若干文献。我逐条核对之后,有三处的表述与原研究的实际主张存在出入,正文已作更正,在此说明:

  1. Dragoi 2024 被引反了。原答案用"大脑的生成语法"来支持"知识形成结构之后,结构开始产生新组合”。但 Dragoi 的核心论点是先在性:海马生成序列的能力在相应经验之前、在出生后早期就已存在,经验主要起选择作用而非创造作用。这与原答案想论证的方向相反,正文已改写并把这一反向证据保留下来,因为它对全文的命题构成真正的约束。

  2. **预测加工被当成了定论。**原答案把预测编码作为已确立的背景陈述。实际上 2026 年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上专门评估该框架经验支持的综述指出,“预测误差"定义不统一、证据不一致。正文补上了这一层保留。

  3. **自发活动的解读过强。**原答案只引用了"自发活动携带可解码认知内容"这一面。同一领域也有相反证据:静息态功能连接在麻醉和植物状态下依然存在。正文补上了这一面,并说明它如何反过来加强了后文关于基底独立性的保留。

此外,原答案中把 $a = b,\ b = c \Rightarrow a = c$ 直接用作"结构本身在推理"的例证,我在正文里加入了逻辑蕴含与心理推导的区分——这个区分本来就是下一节"静态结构不会思考"所依赖的前提。

延伸阅读与参考资料

  • Dragoi, G. (2024). The generative grammar of the brain: a critique of internally generated representation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5(1), 60–75.
  • Barrett, L. F., & Miller, E. K. (2026). Categorization is ‘baked’ into the brain.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7, 435–456.
  • Furutachi, S., & Hofer, S. B. (2026). Rethinking Predictive Processing.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 Liu, Y., Nour, M. M., Schuck, N. W., Behrens, T. E. J., & Dolan, R. J. (2022). Decoding cognition from spontaneous neural activit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3(4), 204–214.
  • Kriegeskorte, N., & Wei, X.-X. (2021). Neural tuning and representational geometr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2, 703–718.
  • Ólafsdóttir, H. F., Bush, D., & Barry, C. (2018). The role of hippocampal replay in memory and planning. Current Biology, 28(1), R37–R50.
  • Widloski, J., & Foster, D. J. (2022). Flexible rerouting of hippocampal replay sequences around changing barriers in the absence of global place field remapping. Neuron, 110(9), 1547–1558.

这篇文章的内容也做成了一张信息图:《思维是如何发生的:大脑、知识与动力学的三层模型》。

相关阅读:《思考是如何发生的》、《从"认知结构"到"认知空间”:认知几何的概念地基》、《顿悟:也许不是想得更多,而是看见了新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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