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人和一个语言模型分别解释“公平”,我们可能得到两段同样清楚的回答:都能举例,都能区分公平与平均,也都能讨论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只看文字,很难断定两者是否以同一种方式理解这个概念。
问题恰恰出在“同样会说”。语言把内部过程压缩成公共表达,使不同系统能够在同一个词上相遇,却也会遮住它们在学习来源、内部组织、校准方式和行动后果上的差异。如果一开始就把流畅表达等同于思考,我们会高估语言相似性;如果反过来认定模型只是在拼接词语,又会忽略复杂表征确实可能从语言学习中形成。
这个系列准备处理的核心问题因此不是“AI 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这个问法在没有判准时很容易变成立场表态——而是:我们用什么证据判断一个系统掌握了概念,又该在哪些层面比较人类与模型?
先把三个词分开
本文所说的语言,是可以在群体中学习、组合和共享的符号与使用规则。它不只是词汇,还包括句法、语用、叙事习惯、专业术语和书写制度。语言能保存区分、协调行动,也会让某些表达比另一些表达更顺手。
概念则是一个仍有争议的理论词。不同传统把概念理解为心理表征、分类能力、抽象对象、原型、内部理论或多种结构的组合。本系列暂时采用一个功能性的工作定义:概念是使一个系统能够跨情境地分类、推断、解释或行动的相对稳定组织。这个定义不预先决定它必须是大脑中的节点、语言中的词义,还是某种抽象实体;第三篇会专门讨论这些竞争观点。
思维系统比语言和概念都大。它还包含感知、记忆、注意、情绪、目标、评价、行动以及外部工具。人在解一道题时可能借助语言,也可能使用图形、身体操作或空间想象;模型生成答案时则受参数表征、上下文、推理策略、检索结果和工具反馈共同影响。把语言称作思维的“接口”可以提示其外化功能,却不能据此认定它只是无关紧要的外壳。
这三个词不是三个独立箱子。语言参与概念形成,概念影响语言理解,二者又嵌在更大的认知与行动回路中。区分它们,是为了问得更精确,而不是把它们彻底拆开。
比较人类与模型,需要四把尺子
第一把尺子是形成来源。人的概念来自感觉、动作、他人讲述、学校教育和制度生活,并非都由亲身经验抽象而来。一个人即使没有见过黑洞,也能通过图像、数学和科学共同体形成丰富认识。模型则通过训练数据和优化目标获得参数结构,现代系统还可能接受图像、声音、偏好反馈或交互数据。二者都能从间接材料学习,只是输入通道、学习过程与身体条件不同。
第二把尺子是运作能力。会复述定义只是最低门槛。更强的概念能力还包括识别新实例、解释边界案例、把关系迁移到新情境、发现矛盾,并在证据变化后修正判断。人和模型都可能在某些任务上成功、另一些任务上失败,因此“有概念”未必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开关。
第三把尺子是校准回路。人的判断会受到行动结果、身体感受、他人纠正和制度奖惩影响,但现实反馈并不保证真理:偏见可能被群体强化,错误信念也能长期自洽。基础语言模型在一次生成中通常不会因现实后果自行更新参数,但检索、工具调用、多模态输入和后续训练可以引入新的校准通道。与其说一方“对世界负责”、另一方“只对语言负责”,不如具体说明:错误由什么信号暴露,系统能否接收这个信号,以及更新发生在哪个时间尺度。
第四把尺子是后果与责任。人的概念会进入承诺、判断和行动,因此个人可能为错误承担道德或法律责任。模型输出也能造成现实后果,但当前的责任通常仍由设计、部署、授权和使用它的人与机构承担。这里的差异不是词向量与神经元之间的技术差异,而是主体资格和制度安排的问题。
相似与差异都需要证据
“人从经验形成概念,模型从语言形成概念”是一条方便的对照线,但只能作为起点。人类大量知识来自语言与社会传承;文本训练的模型也可能从描述中恢复一部分世界结构。2025 年一项比较研究发现,缺乏直接感觉运动经验的模型,在非感觉运动维度上仍能形成与人类相近的概念关系,而在感觉、特别是运动维度上的对应较弱。这个结果既不证明模型拥有完整的人类式理解,也不支持“语言只能产生空洞符号”的简单结论。
因此,本系列会尽量把三类判断分开:可观察的任务表现、关于内部表征的经验研究,以及关于理解或责任的哲学判断。它们可以互相约束,但不能互相替代。模型能完成一道因果题,不等于它以人的方式理解因果;人有身体经验,也不等于他的每个判断都更可靠。
六篇主文与一个案例各自解决什么
| 篇章 | 核心问题 |
|---|---|
| 本篇 | 应当怎样区分语言、概念与思维系统,并比较人类与模型? |
| 第二篇:语言如何改变概念的可达路径 | 词汇、句法与语言使用会在哪些任务中影响注意、记忆和推断? |
| 第三篇:概念究竟是什么 | 哲学、心理学与神经科学对“概念”提出了哪些不同解释? |
| 第四篇:概念不是一种东西 | 如何用多条交叉维度分析感知、技能、抽象与规范概念? |
| 第五篇:概念如何改变 | 概念如何获得稳定性,又为何会迁移、漂移或抗拒更新? |
| 第六篇:大模型有概念吗 | 哪些证据支持模型具有概念样表征,其边界又在哪里? |
| 案例篇:为什么“批判性思维”总被误解 | 一个概念穿过翻译时,源词、目标标签与语言环境怎样共同参与意义重建? |
六篇主文不是从一个定义推导出所有答案,而是不断更换观察尺度:先澄清术语,再看语言效应,随后比较概念理论和概念差异,最后回到人类与模型。案例篇则把这些区分放进一次具体翻译。若某一篇的结论与后文证据冲突,它就应当被修正,而不是靠“系列体系”获得豁免。
结语:先约定判准,再讨论理解
面对一段流畅回答,最容易做的是立即赋予或否认“理解”。更困难也更有价值的做法,是继续追问:它能否分类新案例,能否解释反例,哪些输入参与了形成,错误怎样被发现,更新能否持续,以及输出进入行动后由谁负责。
语言让人和模型看起来站在同一张桌前。这个系列要做的,是检查桌面之下各自连接着什么,而不是预先宣布它们完全相同或完全不同。
延伸阅读与参考资料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Concepts,关于概念的本体、结构及概念与语言关系的主要争论。
- Lambon Ralph, M. A. et al. (2017). The neural and computational bases of semantic cognition.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8, 42–55.
- Xu, Y. et al. (2025). Large language models without grounding recover non-sensorimotor but not sensorimotor features of human concept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9, 1871–18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