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争论的对象从“一个人”换成“一套认知体系”:驳倒论点为何很少奏效,固执为何不是针对你,体系真正松动的入口在哪里,以及我们不理解自己时,不理解的可能只是被加载进来的那份认知。
很多次争论结束后,我都有同一种困惑:明明对方的某个说法已经被证明站不住了,他自己也一时答不上来,可第二天再聊,他的结论一点没变,好像昨晚那场讨论从未发生。
以前我会把这归结为“这个人太固执”。后来慢慢意识到,这个判断找错了对象。
你在争论的对象,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认知体系。
一个人说出“孩子一定要考公务员才稳妥”,或者“中医都是骗人的”,或者“年轻人就是不能吃苦”,这句话本身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在它下面,通常至少有这样几层东西在共同支撑:
这些东西并不是各自独立的,它们互相印证、互相加固。价值观决定他会记住哪些故事,故事又反过来证明价值观;知识被用来解释经历,经历又决定他相信哪些知识。哲学家蒯因(W. V. O. Quine)曾把人的信念比作一张网:外围的信念可以随经验调整,越靠近中心的越难动摇,而且任何一处的改动,都可以通过调整网上别处来消化掉。
所以当你和一个人争论时,你以为自己在和他的那句话较量,实际上你面对的是这整张网。眼前这个人,更像是这套体系此刻的代言人。
如果把一个人的看法想象成一座建筑,那么他在争论中摆出来的每一个论据,就是其中一根柱子。
你精心准备,找到了数据,指出了逻辑漏洞,终于推倒了一根柱子。可建筑没塌——因为其他柱子还在撑着。
更常见的情况是,对方甚至不需要去扶那根倒下的柱子,他只要退一步说:“就算这个例子不对,但大方向没错。”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狡辩,其实恰恰是体系在正常工作:一个局部的反例,被整体的结构吸收掉了。
这也意味着一些常见的期待是不现实的:
反过来看,这也提醒我们自己:我们的看法同样站在一整套体系上。当我们觉得“对方的论点全被驳倒了他还不改,真是不讲理”的时候,不妨想一想,自己被驳倒一个论点时,是不是也只是换了一根柱子继续站着。
理解了这一点,争论中的情绪会轻很多。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人,他的固执就像是在和我过不去:我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不承认?这种挫败感很容易滑向对人的判断——他蠢、他坏、他故意抬杠。
可如果对方是一套体系的代言人,那他的固执就不是针对我。他坚持的不是“和我作对”,而是他父母的价值观、他吃过的亏、他信任的人说过的话、他赖以安顿自己生活的那套解释。他守的是自己的整座房子,不是要和我打架。
同样,我也不是以个人身份在和他争。我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也是我读过的书、我的经历、我身边的人一起塑造出来的。双方都是各自体系的代言人。两套体系相遇,有摩擦是正常的,这不必然意味着两个人之间有恩怨。
这种视角带来一种很实际的好处:你可以对观点保持锋利,同时对人保持善意。可以不同意他的结论,却不必讨厌他这个人;可以争论到底,散场后照样一起吃饭。
说到这里,容易得出一个过于悲观的结论:既然对方背后是整套体系,那争论就没有意义了。
其实不然。体系虽然庞大,但它并不悬浮在空中,它终究活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它是通过一个人的经历、一个人的关系网络进入他心里的,想要让它松动,入口往往也在同样的地方。
第一个入口,是这个人自己的经历。
别人讲的道理,总隔着一层;自己撞上的事实,才真正进得去。一个坚信“读书无用”的人,可能在某次被不懂合同条款坑了之后,开始重新掂量知识的分量。一个对某个群体抱有偏见的人,可能在和其中一个具体的人共事一年后,偏见悄悄瓦解了。
争论能做的,往往不是替他制造经历,而是帮他重新看待已有的经历。与其问“你为什么不相信数据”,不如问“你自己有没有遇到过和这个说法对不上的情况”。他自己找到的那根松动的柱子,比你推倒的十根都管用。
第二个入口,是他信任的人说的话。
同样一句话,从一个陌生的辩论对手嘴里说出来,和从他敬重的老师、他信任的朋友、他自己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这不是因为人们不讲理,而是因为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里,“信任谁”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认知捷径——没有人能亲自验证所有事情。
这也提醒我们:如果你和对方之间没有信任,那么你说什么,都会先被归入“对面的人说的话”这一类,被自动打折。在讲道理之前先建立关系,并不是什么权谋,而是承认了人的认知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
这套体系不只站在争论的对面,也住在我们自己身上。
有时候我们会被自己吓一跳:明明不赞成某种看法,事到临头却脱口而出;明明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心里却翻来覆去放不下;一个决定做完了,回头再想,连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那样选。这种时刻,人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我不认识我自己。
但换个角度看,那个让你感到陌生的念头,未必是“你”想出来的。它可能只是很早以前加载进你认知体系里的一份认知: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某位老师的一次批评,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某个圈子里人人默认的道理。它进来的时候,你没有审视过它,甚至不知道它进来了;之后它就安静地待在体系里,遇到合适的情境便自动运行。你不理解自己,很多时候只是不理解这份被加载进来的认知——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调用。
这样看,内心的拉扯也有了另一种解释。“我想辞职”和“我不能辞职”同时冒出来,未必是你优柔寡断,而可能是两份来源不同的认知在你身上相遇:一份来自你读过的书、见过的人,一份来自父辈对“稳定”的执念。就像外部的争论不必看成私人冲突,内心的冲突也不必急着归结为“我有问题”。它更像是两套体系在你这里开了一次会。
前面说,体系松动的入口在一个人的经历和他信任的人那里。对自己也一样,只是方向反过来:与其追问“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不如追问“这个想法是谁教给我的”“我第一次相信它,是在什么时候”。顺着来源往回找,常常能认出那个声音——原来是某个人、某段经历在借我的口说话。
认出它,不等于要丢掉它。有些加载进来的认知值得留下,只是从此以后,留下它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不再是出厂设置。认识自己,有一部分工作,其实就是给自己的认知体系做一次盘点。
把对象从“一个人”换成“一套体系”之后,我对争论的期待变了:
争论当然仍然有价值。它让不同的体系相互照见,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看法究竟站在什么上面。只是它的价值,很少体现在当场“赢”下来的那一刻。
它更像是在两座房子之间开了一扇窗。窗开着,风才有机会吹进去。